7月13日，曹妃甸港区矿石码头三期，超大型散货船“山东大智”轮缓缓靠泊。这是继今年5月首艘40万吨级船舶顺利靠港后，曹妃甸迎来的第二艘同吨位巨轮。渤海湾内能接卸这种船的港口，只有曹妃甸。

曹妃甸港矿石码头 摄影/赵亮

但在二十多年前，这里还是不足4平方公里的带状沙岛。2003年，19.5公里通岛公路开工，吹沙填海，造出了200多平方公里的曹妃甸工业区。2005年首钢搬迁至此，以筹建矿石码头为开端，曹妃甸逐渐建成包含煤炭、液化天然气等多种码头在内的综合贸易大港。2025年，曹妃甸港区完成货物吞吐量5.69亿吨，其中外贸吞吐量2.3亿吨。

曹妃甸的发展，是唐山不断提升对外开放水平的缩影。2025年，唐山完成地区生产总值10450.2亿元，实际使用外资38401万美元，均居河北省首位。在区域研究中，唐山成为资源型老工业城市靠开放转型的稀缺样本。但作为沿海城市，其开放水平仍有诸多新挑战。

唐山“因煤而建、因钢而兴”，曾长期有海无港。主城区距海80公里，一座重工业老城，靠什么搞开放？进入21世纪后，城市经济社会发展问题愈发紧迫：资源依赖弊端显现，经济结构性矛盾比较突出，深受产能过剩、污染严重等问题困扰。

习近平总书记对唐山深切关怀、寄予厚望并亲临视察，作出“三个努力建成”“三个走在前列”重要指示，即“努力建成东北亚地区经济合作窗口城市、环渤海地区新型工业化基地、首都经济圈重要支点”“争取在转变发展方式、调整经济结构、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等方面走在前列”，为唐山擘画了宏伟蓝图。

2026年7月，唐山迎来震后重建五十周年，也交出了开放发展的新答卷。唐山市商务局相关负责人向《中国新闻周刊》介绍，“十四五”期间，唐山对东北亚地区实现进出口882.13亿元，年均增长13.5％。2026年1—4月，全市对东北亚地区实现进出口53.7亿元，同比增长20.1％。

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科研信息部原副部长王晓红指出，唐山作为京津冀地区唯一的构建开放型经济新体制综合试点试验城市，走出了一条“以发展开放型经济促进产业结构调整和转型升级的新路子”，为京津冀地区协同开发开放探索了新模式。

曹妃甸的吹沙填海现场 图/唐山市委宣传部供

从引资到“引链”

作为住友建机唐山公司总经理，山下宏志在过去十多年中，先后两次长期来华履职。在他记忆中，唐山和住友建机总部所在的日本千叶县有很多相似之处：都靠近首都、承接首都重工业外迁，并形成了“以港聚产”对外开放高地。

唐山公司是住友集团在日本工厂外设立的第一个液压挖掘机生产工厂。山下宏志在建厂之初便来到中国，虽未直接参与选址，但据他了解，集团曾走访调研了中国很多城市，最终选定河北唐山，看中的是这里“工业底子厚、有工业职业技术学院，技术人才丰富，配套零件品类齐全、采购方便，以及有港口、进出口便利”。

更关键的是政府诚意。住友建机工厂落户唐山市开平区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与其邻居住友重机械（唐山）有限公司分不开，后者先一步选址唐山，曾向总部推荐，唐山政府对外资的态度，让企业对在这里发展充满信心。

此前，开平区政府与日本住友建机株式会社共同签署了推进建设开平应急装备产业园项目合作框架协议，住友建机将依托日本住友唐山工厂的品牌、产能和技术资源优势，引入配套企业入驻。

作为日系工程机械的链主，住友建机带动了一批精密加工、结构件、激光装备的配套商聚集。唐山不断升级这套“以商引商”的打法，依托住友建机、京华制管、中滦科技等龙头企业，在“集群”和“延链”方面做文章，打造了重型机械应急装备、应急安全防护装备、应急抢险物资装备物流、应急救援综合服务等四大应急产业板块。

“唐山的重工业基础决定了招商的纵向发展。”唐山市商务局相关负责人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所在地政府主动为龙头企业“引配套”，是把“以商招商”从被动等待变为主动设计，借鉴了首钢搬迁到唐山时“配套企业追着来”的经验。

郭佳宁还记得，2011年首钢完成搬迁时曹妃甸的样子：风大，嘴里都是沙子，海边看不到一棵树。他是转炉炼钢工高级技师，从北京石景山的老首钢过来，跟着产线走，如今已经在曹妃甸干了16年， 一直两地通勤。倒班制度从最早的12天回一次家，改成了现在的每周一趟。“城际铁路开通后，不像原来只有班车，高速封路就回不去。”

企业搬迁伴随着技术升级。郭佳宁回忆，过去是“经验炼钢”，靠火焰的亮度判断炉内温度，但在京唐这座现代化工厂里，工人们不需要近距离接触转炉，在主控室盯着数十张屏幕远程操作，实现了“一键炼钢”。老首钢主打产品是螺纹钢和盘条钢，生产工艺相对简单，市场竞争力不强。搬迁之后经过十余年攻关，首钢京唐已经拥有汽车板、镀锡板等拳头产品，还研发出了0.07毫米的“蝉翼钢”。

首钢搬迁不只带来了产能，还有它的产业链。数据显示，自搬迁调整至2025年，首钢集团在河北地区已有京唐、迁钢等80余家企业，累计在河北投资2000多亿元。同时还吸引了北京巴威、首钢气体等产业链项目跟随落地。

在首钢的示范效应下，金隅电气、鑫华源智能停车设备制造等38家北京市属国企，国投曹妃甸港、中铁十六局曹妃甸重工等26家央企二三级子公司，陆续落地曹妃甸并实现投产运营。

唐山招商打法如今已进化到“沿着产业链条精准招商”。2021年6月，河钢集团和韩国浦项（POSCO）签署汽车板合资项目协议，落地唐山乐亭经济开发区。河钢浦项总投资41.25亿元，成为近年来中国钢铁行业单体投资最大的中外合资项目，两家世界五百强各占50％股份。乐亭生产基地项目2023年10月竣工，设计产能90万吨/年，主打锌铁合金（GA）汽车板，填补了河北省相关产品的空白。

“河钢浦项紧邻唐钢，有极大的地缘优势。”河钢浦项中方技术负责人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唐钢的原材料和能源辅料能快速运输至河钢浦项，降低了运输成本。唐钢搬迁至乐亭后，一条皮带通廊从京唐港直通厂区，铁矿石卸船后24小时不间断传送到生产线，免去车运；河钢浦项紧邻唐钢，同样享受这一物流优势，产品成卷出厂后，海运至天津港集港出口，陆运至北方各汽车厂，均十分便利。

“留住链主企业，把产业链建起来。”唐山市商务局相关负责人介绍，通过产业链招商，截至2026年5月，唐山市现存东北亚外资企业92家，是河北省日资企业最多的城市，形成了高新和开平两大日资企业聚集区。“十四五”时期，唐山累计使用东北亚国家外资4.36亿美元，占全市实际使用外资的36.7％。

上图：住友建机（唐山）有限公司的一处生产车间 图/视觉中国

下图：工人在河钢浦项汽车板合资项目生产线上包装成品钢板。图/新华

“深水区”的创新

7月14日清晨，来自澳大利亚、印度的船员一早便来到位于曹妃甸自贸片区内的RCEP唐山企业服务中心办理业务。外籍船员下船后，从天津、北京等地离境，必须办理过境签证业务，唐山直接把业务窗口搬到了港区。

河北自贸试验区曹妃甸片区自贸局RCEP中心负责人李想介绍，过去船企把人拉到唐山市区办证，车程一个多小时。船只如果下午三四点靠泊，等把人拉到市区，办事部门已经下班，船员不得不多等一夜。RCEP唐山企业服务中心在市公安出入境部门的支持下，设立了河北省首家移民事务服务中心，节省了船员办理手续时间，船舶卸完货就走。一年下来，中心给停靠曹妃甸的涉外货轮节约非生产性停泊费用近1亿元。

“通过公共服务的聚集效应，中心还延伸出了离境退税‘即买即退’等业务。”李想举例，今年4月，一位韩国籍船长在离境退税商店购买了一套价值2180元的骨质瓷器，并在工作人员协助下，现场领取了196.2元退税款，随后又用这笔退税款购买了商店其他商品。在他看来，这项业务显著提升了境外人员的消费体验与购物意愿，进一步释放了口岸消费潜力。

涉外服务创新只是其中一个切口。2022年12月，RCEP唐山实施示范区成功获批，将在中国（河北）自由贸易试验区曹妃甸片区全面构建“6个中心+2个园区+1个平台”的开放平台体系。当时曹妃甸片区正面临新的课题：有大港、有工业园区，如何拥抱RCEP？

“围绕RCEP应用、制度创新与新业态探索，曹妃甸开设了全省唯一一家聚焦RCEP经贸合作的综合性企业服务平台。”河北自贸试验区曹妃甸片区自贸局副局长程鹏介绍，截至目前，片区累计形成自主创新成果290项，41项获得国家层面认可，55项在全省复制推广。

事实上，自2019年自贸区挂牌以来，曹妃甸已前后5批承接98项省市经济管理权限，海域使用权审核从省厅委托下放到片区管委会，并开辟申报专用通道。2020年7月，金隅天坛（唐山）木业成为权限下放后首宗走通“五步极简”审批的企业，流程环节减少9个，招拍挂类项目出让海域全流程实现由原本的306日减少到103日，效率提升66％。

“港口每天都有新变化，码头吞吐量每年翻一番。”曹妃甸港集团有限公司（下称“曹港集团”）生产业务部部长赵晓初2009年到曹妃甸，比公司第一座码头投产还早一个多月，当时港区一片荒滩，几乎没有生活配套设施，现在仅曹港集团运营的码头在2025年便完成了1.64亿吨吞吐量，在曹妃甸港区占主导地位。

曹妃甸港是全国少数同时拥有两个铁路局布点的港区之一。赵晓初介绍，北京局和太原局管理的两条北方能源大通道直达曹妃甸，唐包线走蒙西能源，大秦线走晋煤。客户选择铁路运输原材料到腹地工厂，可节省大量物流成本。

“围绕大港、大船、大宗商品的港区特色，曹妃甸片区进行多项制度创新。”李想举例，曹妃甸综合保税区依托港口资源优势，于2025年4月由区内企业津港国际物流（唐山）有限公司完成河北省首单船舶配件保税维修业务。在国际航行船舶“模块化”检查机制方面，片区把海事检查拆成“选、验、查、签”四步和10个模块，单船迎检从4小时压到2.5小时， 间接为受检船舶节省成本3万至4万元。

“自贸试验区建设进入深水区了。”李想坦言，国内23个省（自治区、直辖市）都有自贸区，能结合的优势都挖掘得差不多，现在要做“无中生有”的事。从物理开放到制度开放，曹妃甸走的路不轻松，但方向清晰：让每一艘船来得快、走得畅，让每一笔贸易成本更低、环节更少。“制度创新的落脚点，最终都落在企业成本上。”

2026年4月15日，一艘轮船在拖轮协助下向唐山港曹妃甸港区矿石码头靠泊。图/新华

“东北亚地区经济合作窗口”加速形成

“中国汽车出口到哪里，我们就跟着到哪里。”谈及产品“走出去”，河钢浦项中方技术负责人坦言，作为汽车客户的供应商，河钢浦项目前的客户集中在国内，但其终端产品已随整车流向中亚、欧洲等地。

与中车唐山公司一墙之隔的华达轨道交通装备公司，则在三年间完成了从“借船出海”到“自己接单”的跨越。这家成立于1980年的企业，主要为整车做配套内装部件。过去四十余年，一直是“中车列车开到哪儿，华达的座椅、车窗、行李架跟到哪儿”，产品随着列车出口阿根廷、古巴、巴基斯坦等国。

转折发生在公司2020年改制独立运营后。面对国内铁路市场的饱和，华达决定到海外开拓增量市场。该公司副总经理裴金川记得，市场团队主动开发资源，拿到了马来西亚国家铁路的整包项目订单，将十节出厂三四十年、图纸遗失的老旧车厢改造为豪华商务车。技术团队三次赴马现场测绘，座椅、玻璃钢侧墙、电动门等产品全部定制，空间设计还要兼顾当地宗教民俗，项目从对接到交付耗时三年多。

“原来给主机厂打工，按要求交部件就行。现在做整包项目，要兼顾单项产品设计和整车协调。”裴金川坦言，这相当于公司整体设计能力向产业链前端延伸了一步。

如果说华达代表了唐山专精特新中小企业的轻装上阵，那么“河钢塞钢”则是唐山重工业“产能出海”的标志性成果。2016 年 4 月，河钢以4600万欧元收购连续亏损7年的塞尔维亚斯梅代雷沃钢厂、保留5000名当地员工，成立河钢塞钢。河钢先后选派9名管理和技术骨干人员，组成河钢塞钢管理团队，仅用半年实现扭亏为盈，打造了“一带一路”建设样板工程。

经过多年积累和历练，唐山市一些企业在国际市场形成了较强的产业链整合能力和国际竞争力，成为初具规模的跨国公司。唐山开元、唐山冶金锯片等7家企业采取跨国并购这种短、平、快的方式“走出去”，快速打开了国际市场，获取了一批优质技术资源，为唐山市产业升级创造了机遇和条件。

唐山市商务局统计数据显示，“十四五”时期，全市新增备案（核准）对东北亚地区非金融类投资企业11家，中方对外投资额3291万美元。累计备案（核准）企业34家，中方对外投资额1.68亿美元。“对外投资持续深化，正有序引导优势产能扩大对外投资布局。”

值得注意的是，机电产品出海占比一度超越钢铁，“冀货出海”成色正发生变化，附加值越来越高。唐山海关统计，2025年1月至11月，唐山市机电产品出口123.7亿元，同比增长4.5％，占出口总值的33.4％，为全市出口第一大门类。

在此基础上，唐山的出海逻辑正向“产品、产能、资本、标准协同输出的立体出海”进阶。唐山市商务局数据显示，依托国家市场采购贸易方式试点、曹妃甸区国家进口贸易促进创新示范区等平台，唐山正引导企业多路径开拓东北亚市场。目前已推动全市超500家企业800余种商品实现与东北亚地区形成贸易往来，“东北亚地区经济合作窗口”正在加速形成。

发于2026.7.27总第1245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新型国际大港如何进阶

记者：李明子

编辑：闵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