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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码评奖取向和《伟大的长征》,张永新导演知无不言

昨日下午,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电视剧评委会主席大师班在上海举行。

《影视独舌》总编辑李星文担任主持,第31届白玉兰奖电视剧类别评委会主席张永新导演主讲,二人围绕革命历史题材创作方法及国产剧集发展趋势展开深度交流。

在长达90分钟的对谈里,从对过去一年中国电视剧的切身体察,到《八千里路云和月》《觉醒年代》《军师联盟/虎啸龙吟》等剧的创作复盘,从长剧、短剧集到微短剧,从AI浪潮到正在紧张后期制作中的《伟大的长征》,张永新导演知无不言。

《影视独舌》详细整理了对谈精华,以飨读者。

评委会主席怎么做?

李星文:作为本届白玉兰奖评委会主席,通过对过去一年以来中国电视剧的总体观察,您体察到中国电视剧的发展有哪些变化?“神仙打架”的局面已经出现,您在评奖时如何考虑?

张永新:接到这个任务后,我也恶补了一下咱们过去一年的好剧,一直在看这一次入围的作品,深受启发的是我们的影视题材非常宽泛,在历史题材、当代都市甚至农村题材上都有很多亮点,我自己也是边看边学习。

每一部入围作品,都有它的根和魂。根就是向下扎,扎到了生活的土壤里,找到了历史的经典脉搏;魂就是拍出了自己的特质,拍出了独特的精神气儿。

所以在观摩学习的过程中,看到了许多让人记忆犹新的名场面,这是非常可喜的。

优中选优是最难的。我也问自己,当年曾经是场上的“运动员”,这次换了一个位置,该怎么面对这种选择?

我认为最根本的还是要保持公正客观之心。

评价一部作品的好坏,分几个维度。它的思想深度、血肉、余音、时代气质,这几个维度如果能构建出来的话,大体能看出一部作品的深度、广度、温度。

一部让大家喜闻乐见、老百姓愿意口口相传的作品,一定能击中人内心最温暖的地方。观众喜欢,我们也喜欢。

作为评委,在观摩优秀作品的过程中也一直秉承着专业精神和谦卑之心,奉上的这一票,一定将我们的艺术判断、职业道德作为基础。

李星文:您说过“天下好戏唯真不破”,经常被业内称为细节控、逻辑控,始终强调创作中的真实性。在您看来,电视剧的“真”究竟是什么?是生活细节的真实,人物逻辑的真实,还是情感与时代经验的真实?

张永新“真”包括几个层面。创作者的真诚,作品的真实还原,时代真实精神的反映,等等。这几个层面不是由低到高的过程。

反过来说,如果创作态度不够真诚,剧播后一个镜头、一个场景就能被观众看出来;当你用心去做时,未必所有心血都能被看到,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一定会感受到创作者的态度是否真诚。

再比如,我们拍历史剧最怕听到的,就是观众看了以后摇头叹息,说太假了。这说明创作者没有拿捏住那个年代最真实的精神气儿。

时代的精神气儿怎么体现?不仅仅是对景的复原,还要营造真实的规定情境,演员的举手投足、戏剧矛盾、调度、故事的讲述方式、台词用语、环境设色等方方面面都要有所体现。这是我们对“真”的最高层次要求。

而这需要编、导、演、摄、录、美、服、化、道等各个职能部门同心合力,在真与假之间、对与错之间做出选择。

可以说,这一层面更考察团队的职业素养和执行力。

李星文:“真实”分为很多种,表象真实、本质真实,生活真实、艺术真实,有时我们的观众也比较严苛,如果虚构一下真实历史人物的故事,观众可能就会有所责难。如何平衡艺术真实和生活真实,并跟观众达成互相理解?

张永新:我举一个《觉醒年代》的例子回答您的问题。剧中有一组很有意思的人物关系,就是鲁迅(曹磊 饰)与钱玄同(张露 饰)。

历史上鲁迅先生与钱玄同先生都是北京大学的老师,虽然脾性差异很大,但关系非常好。好到什么地步?

钱玄同先生有一句惊世骇俗的名言,“中国男人40岁之前都该死。”结果他在过40岁生日的时候,鲁迅和其他先生们送了挽联过来,意思就是“你怎么还不死”。他们彼此可以开玩笑到这个程度。

在剧里,所有角色见面都要行民国的鞠躬礼,但鲁迅和钱玄同就不会有。

有一场戏是,钱玄同去补树书屋见鲁迅,临走时用肩膀撞了一下鲁迅,意思就是催鲁迅赶紧写那本白话文小说,也就是后来的《狂人日记》。

这个简单的戏剧动作,是我们在导演组梳理大量历史资料的基础上还原的。

假如有观众问,生活中钱玄同先生与鲁迅先生真的是这样吗?

我们的回答是,他们大概率有可能这样。

这种“真”,我认为就是艺术创作的真实,它符合那个时期两位先生之间的关系。

历史剧,于今天有什么意义?

李星文:这些年您持续创作历史题材作品,面对成长于全新媒介环境中的年轻观众,您认为历史题材对于今天最重要的意义是什么?您希望当代观众通过这些作品重新理解什么?

张永新:我拿《八千里路云和月》举例说明吧。

接到《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剧本时,最吸引我的是它独特的叙事视角。抗战题材在国内占据非常显赫的位置,但能从普通老百姓角度来认知那个时代的故事还是相对较少。我相信当下年轻观众也渴望通过影视作品感受不同视角的历史。

有一场戏是,张云魁(王阳 饰)漂泊在长江里,丁玉娇(万茜 饰)在法租界外的废墟里准备生产,镜头缓缓拉起,天上是一轮血月。

字幕打出一排数字:1937年12月13日。这是南京城破的日子。

我们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今天的观众,八十多年前的历史,离我们并不遥远。

那么,历史是谁的历史?

历史不仅仅是停留在物质规律的历史。历史更是我们这些阅读者、经历者、记录者、诉说者的历史。

我在看历史时,常想起两句话,一句是慎终追远,一句是居安思危。

一部抗战故事,不是要反映惨烈、咀嚼苦难,而是要告诉当下的朋友们,那段历史有没有可能再一次卷土重来?或者,假如再次出现这类局面,我们该何去何从?我觉得这是一部历史剧真正的价值。

李星文:《八千里路云和月》中的历史关节大致与史实相符,但总体上它算是一部传奇剧。拍一部传奇剧,为了还原当时的历史质感,是否做过很多细节工作?

张永新:是的,故事是传奇的,但叙事策略一定是真实的。

比如剧中某个角色为了行贿,在上海的法租界掏出一叠法币去买东西,我们就会请历史顾问考证清楚,某年某月某个礼拜在某个弄堂里,他的这些法币能买到哪些东西。因为那个时期国内物价跌宕起伏,今天能买什么,明天能买什么,都说不准。

再比如,丁玉娇的化妆柜每个抽屉里,都有经过考证的粉饼、胭脂、簪子、牙粉、香皂。这些道具不一定都用上,但当我们把规定情境具体化到这一微观层面时,演员到了片场,就会感受到这是他的生活区域。

我们称之为规定情境的准确性

演员置身其中,他的呼吸,他的发声、他对角色命运的感受,便都找到了着力点。这是我们塑造角色、讲好故事的行之有效的抓手。

李星文:拍革命历史题材剧、主题创作剧,最容易掉进的陷阱,就是标签化、口号化。既要把大人物身上普通人的一面开掘出来,又要把普通人身上的家国情怀表现出来,使两者相向而行,如何去把握?

张永新:谈到去标签化,就要先明确什么是标签化。标签化,是想当然的、人云亦云形成的固化概念。

为什么标签化理念无法延续?每个时代都有对故事的特定需求,当下我们更愿意看到有血有肉的人。

这是指导演员工作的重中之重。你扮演的角色是不是中国人?有没有人正常的七情六欲?同样的逻辑放到历史人物身上,依然会成立。

比如《觉醒年代》中李大钊(张桐 饰)跟妻子赵纫兰(刘琳 饰)在一起时,会因缺少陪伴而愧疚,这是实实在在的人的情感。

赵纫兰不识字,但她的愿望是给自己的“憨坨”写一封信,说说心里话。剧里有一场戏是,李大钊对赵纫兰说:

姐,我跟你保证,等有朝一日学校可以摆上一张安静课桌的时候,可以传出朗朗的读书声的时候,我带着你,就咱们两人,在一个教室里头,我一笔一画地教你写字,然后我坐在底下,我等着你,亲手写一封信给我。

这段情节是我们虚构的,但其中传达出的李大钊先生对妻子的爱是真实的。

赵纫兰女士比李大钊先生大六岁,历史上李大钊先生英勇就义后,他的棺椁始终不能下葬,后来在众多好友的帮助下才入土为安,那一年恰好是李大钊先生去世六年以后;而在同一年,赵纫兰女士去世了。我们能看到这对革命夫妻之间最真实的情感。

人同此心,这份激动和温暖会让角色身上的呼吸带着温度,而这种温度恰恰是去标签化最行之有效的办法。

李星文:有观众说,您的作品是一些普通的戏份与一个又一个名场面的连缀。您如何看待这一说法?

张永新:每个导演都希望自己场场戏都是名场面,但是做不到,因为总要铺平垫稳,完成起承转合。

但有些预设戏份,我们会事先想好这场戏该怎么拍,比如《觉醒年代》中青年毛泽东(侯京健 饰)的出场。

剧本中伟人的出场只有短短一行字:青年毛泽东抱着六本《新青年》杂志,在风雨中奔跑。下一场戏就是他进到房间里去了。

如果仅仅按图索骥按照这行字来拍,半天可能就拍完了。但这场戏我们拍了整整一天。

现场我们铺设了700多米的“过江龙”,京健每跑一次都要被雨淋透一遍。他也不坐下,因为他怕长衫起褶。这是一个演员对角色的敬畏。

那场戏里,所有路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走,而青年毛泽东迎着人群向另一边奔跑。他看到了路边头上插草的小乞丐,看到了坐在车里嚼三明治的小少爷,他看到了人间的一切苦难。

有一条弹幕我记到现在:“他来了,他看见了,他改变了。”我觉得这三个“他”用得特别好。

拍摄时我们并没有这么想,但观众朋友十分敏锐地捕捉并精准地概括了这场戏。

你用心做的戏,观众是可以感受到并与你同频共振的,这是所有创作者的幸福。

碗的大小不是问题,关键在营养

李星文:短剧的快节奏正在改变观众的观看习惯,长剧也在不断调整表达方式。您如何看待长剧向短、情节高密度化这种创作趋势?您认为长剧真正不可替代的价值是什么?

张永新:我个人觉得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我也看了一些短剧。短剧的短平快、下钩子、迅速激化矛盾冲突这方面的高效表述方式,可以作为把控叙事节奏的参照系,引入到长剧创作中。

但我始终认为长剧有自身的优势,“长”字所蕴含的是叙事策略,它体现的是除了艺术实践技巧以外,你在讲故事精度和维度上的认知和理解。

我相信,一个人的一生,一部碎片化的短剧是讲不完的。今年入围的许多好作品,都讲了时间跨度很大的故事,这无法用短剧的方式去完成。

一方面,长剧的故事,讲好了真的能够深入人心。它会在某段时间内与你的生活深度绑定,你可以每天咀嚼、回味、评价、褒贬、臧否这段故事。

另一方面,长剧故事在哲思层面、人文关怀等议题上比较全面。

我认为长剧和短剧的优势可以形成双向互补。碗大碗小不是问题,关键是这碗饭有没有营养、好不好吃。

李星文:今年戛纳电影节上,上映了一部95分钟的AI长片。AI正在迅速进入影视制作的流程中,包括剧本生成、后期制作等多个环节。您如何看待AI给电视剧行业带来的影响?当AI开始参与讲故事,创作者最不可替代的价值在哪里?

张永新:我的团队已经在尝试使用AI进行一度创作的剧本设计了。但从合不合格的角度来看,它在某些时候可以及格,能够在极短速度内完成及格的人物构建、台词、规定情境的设计。

如果把AI的输出称为语法,那么人类的创作是什么?我认为是经验、体验。

AI可以用最快的方式、最节省的成本去完成一个剧本,但人类的痛、笑、喜悦、温暖,现阶段它难以复现,而这恰恰是我们的信心所在。

我曾经看过一张图,是从火星视角拍的太空,一个小像素的亮点旁边,写着一行文字:那是我们人类生活的地球。

我的感受特别强烈,从未想过有生之年可以从火星遥望地球母亲,它就那么小。这让我产生了敬畏,恐惧,孤独,茫然失措。

甚至有一瞬我想到了自己,我的人生价值,我的生命体验,等等特别多的感受。这仅仅是一张图给我的感受。

但如果由AI来制作这张图,AI会有这类感受吗?恐怕不会。

所以,人类的生命体验,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关于《伟大的长征》

李星文:《伟大的长征》正在紧锣密鼓的后期制作当中,具体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张永新:现在正在精剪,但后面还有工程级的体量,包括音乐的进入、调色、调光、特景的进入,因为红军长征是从瑞金到陕北,加上西康共经过15个省,要实现这15个省的地形地貌、自然环境,难度极大。

而且这一路不是走过去,是打过去的,大大小小几百场战役。我们选择了其中有代表性的战役重点描述,还有强渡乌江、巧渡金沙江、飞夺泸定桥等这些人人皆知的红军长征名场面,都要一一实现,难上加难。

李星文:2001年唐国强老师有一部电视剧《长征》,是家喻户晓的经典。关于长征的小说和纪实文学就更多了,比如1987年魏巍的《地球的红飘带》、2009年金一南将军的《苦难辉煌》。《伟大的长征》与这些作品相比有哪些区别?咱们的叙事重点在哪里?

张永新:我可以引用一下总编剧陈晋老师的一篇文章,题为《长征何以永远》。

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对长征这两个字的认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重走长征路,可以重塑一个人的世界观。

在编剧阐述和导演阐述里,我们是这样写的:

长征是草鞋里的人类史诗,长征是马背上的民族精神,长征是马灯里的真理之光,长征是山水里的方向信念,长征是青春里的向死而生。

我认为长征的意义和价值,早已远远超越了对那个时代的还原与再现。不知道前路在哪里,我还要往前走,是何等的勇气,何等的信仰,何等的力量?

不去阅读它的时候,我觉得它离我很远,但看书和资料时,我的眼泪哗哗往下流。有时候现场讲戏,讲着讲着我就哽咽了。

不止我一人有这种强烈的感受。我们团队有70后、80后、90后、00后,我对他们提出的要求是,爱上长征。只有尊重、敬爱、珍视长征故事,才能拍出合格的作品。这是我们的切身感受。

李星文:已有物料里,于和伟扮成毛主席后,瘦削的样子很像长征结束后主席的形象。为何选中于和伟来演绎毛主席?于和伟演绎的毛主席有着怎样的特征?

张永新:您刚才说的“瘦”特别准确。红军到了延安后的历史资料里,每一位领袖都因为营养不良而瘦,但无法遮住他们眼神中的光亮。

毛主席在延安的那张照片,身体还未恢复,他憔悴地站在窑洞旁,头发蓬松,脸上皱纹很深。看到这张脸,你可以想象出我们的领袖度过了怎样地狱般的两年。

看照片就很容易让人落泪,怎么会不被那段历史触动呢?

我们就带着这样的心情跟于和伟老师做了接触,达成的共识是,追求神似。什么是神似?你的眼神、状态是否符合我们对于那个年代领袖们的想象。

编剧团队用四年写出了比较扎实的文本,给我们打好了一度创作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完成了二度创作。

【文/赵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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