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弟弟，一边是自己的亲儿子。当至亲对簿公堂，被家人唤作“憨姐姐”的老人，默默承受着这场亲情与现实的拉扯。

01

二十年前的帮衬

二十年后的纠纷

二十年前，弟弟因要进城工作，将父亲分家留给自己的宅院，让给了有些憨傻的姐姐一家住。父亲老李当时说：“你姐生活不方便，你不常回家，院子腾给她，我们彼此也能有个照应。”全家人都很心疼姐姐，于是，弟弟便答应了。

然而这一住，就是二十年。

在这期间，房屋也进行过修缮，装潢陈设皆已更新。直到村里要重新确权登记了，弟弟回到老宅，却被外甥拦在门口：“这院子是我们家的”，不愿再归还。

通过亲友多次协商不成，弟弟无奈将姐姐告上法庭。为了将事情说清，他不得不将大哥大姐一起列入被告一栏。

起诉之初，“憨姐姐”始终未露面，都是其儿子代理接收材料。为了了解她的真意，也为了评估她是否具备民事行为能力，在送达起诉材料时，我与这位“憨姐姐”终于见面了。

初见时，她的面相与常人无异，也能正常表达自己的思想，几乎没有智力或行为能力的限制，只是说起话来慢吞些。然而一问到涉诉房屋的归属，她不敢对视我的眼神，手指反复搓捻着衣角，只是重复着一句话：“地是我弟弟的，房子是我老公盖的”。

通过询问房屋新建和增建的具体细节、时间节点以及新建内容等问题后，多年的审判经验让我对这个案子的情况已经基本了解了。

02

调解室里的涓涓亲情

询问完毕后，“憨姐姐”的三个兄弟姐妹也来到了调解室。至此，兄妹四人在这个温暖的早晨团聚了。

没有预想中的争执，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一见面，眼圈就先红了。“憨姐姐”低声念叨哥哥姐姐不来看她，大哥说自己生病刚刚出院，大姐懊恼家里老伴儿生病走不开，弟弟则因为这起官司，心里憋着气一直没登门......每个人好似都有千言万语，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我站在一旁，感受到他们的真情实感，忽然觉得，今天要解的，不只是房产的归属。

“涉诉宅院到底是谁的？”看兄弟姐妹都在，我再次向姐姐问出了刚才的问题。“地是我弟弟的，房子是我老公盖的......”答案虽然一样，但这次回答的声音更轻了。

见状，弟弟并未着急，而是在哥哥姐姐们面前，一起回忆起从前的经过，讲起老父亲当年的叮嘱，姐姐也“嗯嗯”的一句一句回应着。儿子在旁急了眼，“妈，您别瞎答应！”“憨姐姐”忽然用手捂住脸，哭出声来，“别问我了，别问我了……我不知该咋说。”

我赶忙让儿子先行离开调解室，只留他们兄妹几人继续调解。

儿子一出去，兄妹几人才说出心里话：不是不想补偿姐姐，是怕钱一旦交出去，转眼又被外甥挥霍了，姐姐到头还是苦着自己。谁都明白，这起纠纷的起因不在姐姐，而在下一代。

看到“憨姐姐”的为难，兄妹几人又心疼又无助，帮衬姐姐是父亲留下的遗愿，他们这么多年一直这么做着。

于是，我试着提议，将补偿款分期分批给到被告本人，这样姐姐每月能有点贴己钱，弟弟也能常来看看她。兄妹几人抬起头，表情和眼神都松动了，表示同意这个方案。

03

履行承诺的时刻

门外，调解员大姐也在给外甥做调解工作，我出去加入了他们的谈话。外甥向我说起这些年的难处，“这些年来，房屋一直是我们在照看，修缮、装修倾注了很多金钱和心血，舅舅在城里从没问过。我的父亲中风，母亲也没有收入，家中还有一个生病的姐姐，我自己也有两个孩子......一家人全靠我来撑着。”

我告诉他，其实他的舅舅，这些日子同样艰难。案件审理前，舅舅家的女儿也刚刚做完抗癌手术。一边是外甥与自己对簿公堂，一边是视如珍宝的女儿在生命线上挣扎，舅舅心中的苦也无法言说。

听闻此，外甥的眼神满是吃惊，下意识地说：“他没跟我说，我真不知道。我妹妹还那么年轻......”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

一家人终归是一家人，对彼此不易的理解和对至亲的怜惜在此处具象化了。我将调解方案告诉了外甥，劝他体谅舅舅，他最终松了口：“法官，我听您的，就按您说的办吧。”

我没有急着出具调解书。能顺利地腾退才是真正解决了他们双方的问题，于是我将调解书生效条件调整为完成腾退后。约定腾退那天，外甥顺利地将院内的物品搬空，“憨姐姐”一家搬回了丈夫在本村的院子内，原告一家以后也可以落叶归根，继续完成父亲让他照应姐姐的遗愿了。

签发调解书当天，大哥因旧病又住院去了。我不禁感叹，无论如何，弟弟妹妹两家的矛盾化解了，他的心结也总算是解开了。

下午，弟弟送来一面锦旗，向我和调解员表示感谢，“真没想到，您以这样的方式调解，打了一场官司，最后还能让我们一家人和好如初。”

从事家事审判这么多年，在我手中调解的案件早已记不清有多少件。我时常觉得，我们就像是坐在法台上的“裁缝”，面对亲情的裂缝，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耐心找出断掉的线头，将它一针一线拼接好。诉讼不应当是决裂的开始，而是帮他们找回亲情的初心，用专业知识站在各方立场分析法律和人情，才能让断了的亲情弥合重生。每一次看到当事人从针锋相对到携手走出法庭，我都更加坚信：法律的温度一定可以感化柔软的心灵,而我们的工作，就是让这份柔软，有机会重新苏醒过来。

供稿：北京顺义法院

图片：宋禹

编辑：卢思媛 刘宇航

审核：李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