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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惊蛰的“惊”

文|王吴军

“惊”这个字,原本是带着几分慌张的,可是,放在“惊蛰”这个词语里,它忽然变得好听极了,就像是谁在天地间轻轻叩了一下门,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沉睡的生灵都醒来,让蜷缩的身子都舒展,让我家乡的土地从一片沉寂里猛地睁开眼睛。

小时候,我不懂惊蛰这个节气的妙处,只记得惊蛰前后,母亲总要在院子里撒一圈白石灰。她说,这是在“惊虫”,虫子们睡了一冬,该醒醒了,撒白石灰是要告诉它们,院子里是人的地盘,别乱闯。我蹲在门槛上看着母亲撒白石灰,那白石灰在地上画出一个圆,像月亮落在土里,风一吹,白石灰末子微微扬起,仿佛真有看不见的小东西正从地缝里探出头来,嗅了嗅,又缩了回去。

惊蛰真正的“惊”,是从天上传来的。有一年惊蛰,我正在村后的麦地里疯跑,天忽然黑了下来,不是夜晚的黑,是那种沉沉的、墨汁晕开似的灰黑色。风先来了,麦苗齐刷刷地伏下身去,又直起来,再伏下去。然后,雷声来了,不是夏天那种劈头盖脸的炸雷之声,是一声闷闷的、从地底滚到天边的声响,轰隆隆、轰隆隆,响声拖得老长,像是老天爷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像是远方有巨大的石碾子,正从云上慢慢地轧过。那一瞬间,我愣住了,站在麦地中间,只觉得脚下的土地微微颤了一下。那颤动顺着我的脚底板爬上来,经过膝盖,经过腰杆,一直爬到心口窝。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惊”,不是害怕,是整个人仿佛被什么力量攫住了,血液流得快了,呼吸变得轻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春天,真的来了。

陶渊明写得好:“众蛰各潜骇,草木纵横舒。”这个“骇”字用得妙,不是惊骇,是惊喜,是沉睡太久之后,被轻轻推醒时的微微一震。虫子们在土里伸懒腰,草根在地下较着劲儿,柳条上的芽苞炸开,这一切,都是在那一“惊”里完成的。

从那以后,我便爱上了惊蛰的“惊”。

它惊醒了虫子。那些藏在墙根底下、老树皮里、枯草丛中的小东西,一夜间似乎都出来了。蚂蚁排着队搬家,蚯蚓在雨后的路上扭着腰,蜜蜂嗡嗡地绕着杏花打转。整个村庄活了过来,连墙角的土都松了,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一床新絮的被子上。

它惊醒了花。桃花是先知的,惊蛰刚过,枝头便冒出一串串胭脂色的苞,鼓鼓的,像是憋了一肚子话要说。杏花白,梨花白,白的后面是粉的,粉的后面是红的,一层一层地铺开去,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色彩缤纷的图画。

它惊醒的,还有人。父亲扛着锄头下地了。他说,惊蛰不耙地,好比蒸馍走了气。母亲把捂了一冬的棉被抱出来晒,阳光下,那些棉花蓬蓬地鼓起来,像吸饱了春天气息的云。孩子们脱了棉袄,满村疯跑,脸上红扑扑的,后背上汗津津的。

韦应物诗中说:“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田家几日闲,耕种从此起。”那“起”字,接的正是“惊”字。一雷惊起,万物皆起。起的是草木,起的是虫鸟,起的更是农人心里那根弦,该忙了,该种了,该盼着秋天有个好收成了。

如今,在城里住着,惊蛰来时,没有雷声,没有土颤,只有日历上的两个字,但我总能想起少年时在家乡麦地里听到惊蛰雷声的感受,脚下微微一颤,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醒了。那被惊醒的,是什么呢?我说不清。或许是小时候的野性,或许是记忆里的春天,或许是根扎在泥土深处、怎么也拔不出来的那一缕乡愁。

惊蛰的“惊”,是天地间最温柔的一句叩问,它问万物:睡够了吗?该醒了。它问我:在外面走了那么远,还记得回家乡的路吗?

我记得。我记得那一声雷声,记得那脚底下的颤,记得麦苗伏下去又直起来的样子。惊蛰年年有,那“惊”,也在我的心里,年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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