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在中国工业史上的地位举足轻重，这里诞生了中国第一座机械化采煤矿井、中国第一条标准轨距铁路、中国第一台蒸汽机车、中国第一桶机制水泥、中国第一件卫生陶瓷、中国现存最早的股票、中国第一位本土大学教授等中国近代工业史上的“七个第一”，是“中国近代工业摇篮”。在20世纪70年代初期，唐山一度占据中国工业总产值的百分之一。特别是钢铁产业，因为资源禀赋好、历史悠久，是唐山优势产业，业内一直有“世界钢铁看中国，中国钢铁看唐山”的说法。

但是在“建成环渤海地区新型工业化基地”的目标之下，唐山产业结构“偏重”的问题已不再是可缓可轻的调整选项，而是一道必须跨越的门槛。传统产业并非没有升级空间，但仅靠存量优化难以支撑城市转型的整体愿景；而新产业的导入，又受制于路径依赖、要素配置和区域竞争——这不是简单的“腾笼换鸟”，而是一场系统性重构。

传统产业要转型，但又该如何吸引新的产业？和国内诸多老工业基地一样，唐山正面对一个共性课题：在破与立之间找到可持续的平衡点。

唐山市海港经济开发区一家钢铁企业刚轧制出炉的槽型钢。图/新华

工业“基本盘”转型

钢铁产业仍然是唐山第一大支柱产业。2025年，唐山钢铁企业营收占规上工业营收的56％，增加值占规上工业增加值的48.9％。钢企体量大，一家钢企的体量可能顶得上几十家中小企业，近年压减产量与环保确实给唐山的钢铁产业带来一定压力。

2025年12月，中央生态环保督察组指出，唐山市属于大气污染防治重点区域，产业结构重，钢铁、焦化等重点行业企业较多，污染物排放总量仍处于高位，空气质量改善压力大，大气污染防治仍有差距。

在限产与环保的双重压力下，唐山钢铁产业必然进行绿色化、高端化、智能化转型。唐山钢铁产业的绿色低碳转型在全国属于第一梯队，全市26家钢企除一家在去年降级外，全部完成“创A”。A级，代表同行业环保治理最好水平。

2025年，河北省共批复31个绿电直连项目，唐山共有7个项目获批，其中多个来自钢铁企业，足见唐山钢企对于绿电的需求。

但是对于钢企而言，转型往往意味着成本上升，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会直接影响利润空间。

“比如对于长流程工艺，通过提高废钢使用比例能够降低20％—40％碳排放。多数钢厂使用废钢的比例只有百分之十几，而首钢京唐可以将这一比例提高到百分之五十以上，但这会导致炼钢过程热量不平衡，需要添加大量提温剂，拉高吨钢生产成本。”首钢京唐副总经理袁天祥向《中国新闻周刊》介绍，应对提温剂导致的吨钢成本大幅升高，采用改变补热方式等技术调整，成本得以控制。

上图：首钢京唐公司的仓库 图/唐山市委宣传部供

下图：首钢京唐公司的三座高炉 图/首钢京唐供

对于唐山钢铁等传统产业而言，顺利转型的关键是如何消化成本，产品高端化成为关键。

袁天祥表示，近年钢铁市场竞争激烈，如果首钢京唐生产普通材，成本没有优势，因此减少普通材生产，转向生产一些附加值更高的产品，比如海工装备、汽车，以及食品、饮料包装所用钢材。企业可以依托地处京津冀的地缘优势、冶金人才储备丰富优势，协同北京科技大学、华北理工大学等高校的科研优势，生产一些技术门槛较高的产品。

其中，汽车用钢是重要方向，首钢京唐已是汽车用钢供应规模国内第二的单体工厂。袁天祥2008年入职首钢京唐，此前在老厂区没有生产过汽车板，当时公司生产工艺还不成熟，过程工艺控制经常出现问题导致生产中断。“汽车板是首钢搬迁到唐山后才拓展的领域，没有生产经验，靠团队不断探索总结和磨合。”

汽车板是一个产品附加值更高的市场，袁天祥告诉记者：“首钢将汽车板、镀锡板、硅钢和中厚板作为四个战略产品，重要原因就是其具有高技术壁垒、高市场契合度、高附加值的特点。”

唐山市工业和信息化局提供的数据也展现出唐山钢铁产业的变化，截至2025年底，全市钢铁产业营业收入较2010年增长了一倍多，板带材占比较2010年提高了6.7个百分点，电工钢从无到有。但是钢筋及螺纹等传统钢材占比下降了6.7个百分点，特别是钢筋产量下降了46％，结构转型较为显著。

上图：河北迁安市鑫达钢铁集团工作人员在监测工业互联智能平台数据。图/新华

下图：首钢京唐公司的智能化生产车间 图/首钢京唐供

新兴产业的优势

唐山市发展改革委相关负责人表示，唐山希望通过发展其他产业，发掘新的增长点，从而进一步优化产业结构。

从2018年开始，唐山市委、市政府提出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调整产业结构，此后数年唐山“一号文件”都与战略性新兴产业相关。

唐山究竟发展哪些战略性新兴产业？答案一直在随着时间变化而变化。2018年，唐山提出“4大支柱+5重点+3先导”的“9+N”体系；“十四五”期间，唐山则提出四大方向共计13个细分产业。在不同的规划中，机器人产业都位列其中。“机器人隶属于高端装备产业，一直是唐山的优势所在。”唐山市发展改革委相关负责人表示。

唐山现有机器人企业286家，去年新增机器人企业64家，实现营收137.1亿元，全省占比61.4％。

不同于一些地方追逐人形机器人这样的热门赛道，唐山机器人产业与其工业紧密相关。唐山市工业和信息化局相关负责人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一方面，唐山是全国的钢城，重工业的刚需使得唐山的焊接机器人应需而生；另一方面，唐山矿山、化工产业发达，安全、巡检、消防等领域需求巨大，消防机器人、巡检机器人、特种机器人逐渐形成优势。

上图：唐山中信开诚生产的特种机器人在河北涿州暴雨洪涝灾害现场参与车库清淤工作。图/唐山市委宣传部供

下图：唐山市古冶区一家氢能源装备制造企业生产车间工作。图/新华

传统产业的需求，恰好为机器人这样的新兴产业发展带来机遇。中信重工开诚智能装备有限公司机器人研发部经理助理严海鹏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公司原本是一家专注矿山自动化技术研究的企业。2005年，公司决定研发一款井下救援探测机器人。彼时国内井下救援只能依靠人工下井探测，风险较大，相关领域研究还是空白。2007年，第一代样机研发成功，公司首次涉足特种机器人领域。2015年公司又推出一款防爆消防灭火侦察机器人，能够替代消防员进行灭火救援作业。目前，公司已形成50余款机器人产品，成为国内特种机器人产业第一梯队企业。

“用特种机器人替代人，将劳动者从高危复杂作业环境中解脱出来，这是公司机器人产业秉持的发展思路。”严海鹏告诉记者，目前公司正在开发港口、民爆、冶金等更多应用场景。

唐山高新区管委会副主任安海涛曾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表示，拥有良好工业基础的唐山此前有过两次培育发展新兴产业的好机遇，第一次是节能产业，第二次是环保产业，“包括机器换人在内的工业4.0浪潮是唐山的第三次机遇，不能再错过”。

作为唐山机器人产业集聚区，唐山高新区已经制定“机器人应用场景常态化对接机制”，梳理出钢铁、能源、医养等典型应用场景110个，同时积极开展揭榜挂帅活动，激励企业针对市场需求开展创新研发。在这110个典型应用场景中，不少涉及工业场景，根据预测，仅钢铁行业的“机器换人”需求就超过百亿元。

“智能化对于钢企而言已经是‘必答题’，特别是钢厂的工作环境比较恶劣。首钢京唐搬迁到唐山后，员工数量已经从超过1万人，逐步缩减到如今8000余人。”袁天祥说。

唐山丰富的传统工业场景被认为是发展机器人等新兴产业的重要优势。2021年，全国首批五个氢燃料电池汽车示范城市群获得批复，示范期4年，唐山同时进入京津冀和河北城市群。唐山八成制氢工厂集中在钢铁等传统工业发达的迁安，燕钢转型生产燃料电池发动机，目前产能已经达到年产5000台套。

相比于交通领域，氢能在工业领域的应用场景可能更为广阔。唐山市发展改革委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像唐山丰南的纵横钢铁已经开展喷吹富氢实验。我们在今年2月至4月走访全市各个区县，调研六七十家企业，希望发掘工业用氢场景。企业的顾虑在于两点，氢价过高，以及是否是绿氢。”

去年年底，张承唐氢能区域试点项目入围全国首批氢能试点名单，通过从张家口康保到唐山曹妃甸的长输管道将张家口、承德两地利用风光资源制备的绿氢输送至唐山应用。“随着绿氢供应增加，氢能利用很大程度会从交通向氢冶金、氢化工等工业场景转变。”唐山市发展改革委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根据初步规划，这条绿氢长输管道涉及唐山五个县区，尽管还没有开工，但是已有企业希望建设支线。

上图：2021年7月26日，工人在唐山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中信重工开诚智能装备有限公司内调试机器人。

下图：国创生物中试基地液体发酵平台

“北京创意、唐山转化”

不同于传统产业，像机器人、氢能这样的新兴产业往往是人才、资本密集型产业，但这恰恰是唐山面临的挑战所在。

“不只是机器人产业，人才可能是唐山高端制造业企业共同面临的一个难题，引人、留人都面临困难，比如高端算法人才。”严海鹏说。

“唐山在人才方面的难题，可能直接影响产品迭代效率。”唐山金裕博精密机械技术有限公司（下称“金裕博”）副总经理王琳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公司希望开拓市场，资金可能是人才之外的另一个难题。王琳说，唐山应该充分发掘毗邻京津的优势，比如做好融资、市场、人才等信息的融通。

2025年，金裕博与北京机械工业自动化研究所吴桐研究员团队合作，双方签约“轮式双臂机器人”项目。这次合作由中关村机器人产业创新中心牵线，对方熟悉北京机器人产业，了解到金裕博的产品后，促成了这次合作。

金裕博此前从事高精密微型滚珠丝杠副、行星滚柱丝杠副等精密传动产品的研发与生产。随着人形机器人需求与设计的变化，这些产品逐渐与之产生联系。

“国内人形机器人目前更多使用旋转关节，丝杠则是一种直线关节技术路线，其承重能力相比旋转关节更好，适合工厂重物搬运场景，但是直线关节的控制算法更复杂，在国内人形机器人领域并未大规模应用。”王琳介绍，金裕博与北京科研团队的合作就是将直线关节应用于人形机器人。北京的科研团队专注于人形机器人大脑、小脑，没有机加工能力，需要供应链企业协同。在丝杠领域，对方最初找到4家供应商，两家技术能力有限，另外一家位于上海，合作综合成本较高。

上图：2025年2月18日，工人在唐山百川机器人共享智能制造工厂内测试机器人产品性能。

下图：2021年7月7日，在位于唐山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的唐山松下产业机器有限公司，工人在查看电焊机器人产品信息。图/新华 受访者提供

2025年开始，唐山逐渐将目光对准北京，当年7月，开始推进机器人产业“北京创意、唐山转化”，唐山高新区坚持每月举行一次对接活动。

唐山正在推动与北京建设双向飞地，即在北京建设实体空间，企业可以与北京的高校、科研院所等机构对接。同时，在唐山建设北京企业的生产制造飞地。

唐山希望充分发挥自身在制造业上的优势。“希望能依托唐山的制造业基础，吸引北京科创成果在唐山进行小试、中试。这些从实验室走出的成果在小试、中试时往往只会做一两件成品，一般的代工厂不会为其轻易代工。”安海涛认为，人们经常将科技创新分为“0到1”与“1到100”两个阶段，小试、中试环节是“0.8到1”的过程，从这个环节开始，就能将北京丰富的科创资源与唐山完备的制造能力匹配起来。

唐山百川机器人共享制造工厂就可以承担小试、中试的生产需求。此前，中国科学院智能农业机械装备工程实验室曾主导研发出一款土壤养分伽马能谱车，通过在地面扫描可采集30厘米深度的土壤养分信息。实验室与共享工厂对接，共同完成产品级设计，开展样机试制，再进行小规模生产。机器人共享工厂启动以来，已经吸引中国科学院、清华大学等12家京津冀研发团队科技成果落地，促成36家初创企业落户。

不只是机器人产业，唐山希望吸引更多京津科研成果来到唐山转化。2018年，张东远回到家乡唐山创立国创生物，当时他的另一个身份是中国科学院天津工业生物技术研究所研究员，是典型的科研人员创业。经过4年时间，其团队以秸秆为原料，开发了在养殖中可直接替代玉米和豆粕等粮食的秸秆蛋白产品，完成成果转化，目前已建成全国首套20万吨秸秆生物转化生产线。

4年成果转化过程中所使用的设备，经过升级改造，可覆盖秸秆生物质转化的全部研发环节。在此基础上，国创生物与国家合成生物技术创新中心、唐山高新区合作组建生物质转化利用示范基地，也就是中试平台。

“高校、科研院所的一些科研成果在实验室只能完成小试，之后可以在基地进行中试，推动相关科研成果转化。”张东远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基地刚刚获得河北省级中试平台资质，除去承接国家合成生物技术创新中心的一些中试项目外，也面向社会提供收费中试服务，希望孵化相关领域更多科研成果。

唐山市工业和信息化局相关负责人表示，唐山希望建成针对一些特定产业的“中试首选地”，近期新备案三友化工“精细与绿色化工科技成果转化中试平台”、万杰“高端智能印刷装备科技成果转化中试平台”等5家中试平台，实现了对机器人、轨道交通、化工新材料等唐山重点产业集群的全覆盖。

发于2026.7.27总第1245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百年工业重镇如何蝶变

记者：陈惟杉

（chenweishan@chinanews.com.cn）

编辑：闵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