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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深处,发现一座历史奇观

新疆温泉县阿拉套山南麓的草原上,王鹏在腰上拴了一根绳子,小心翼翼钻进洞里。

那是一个刚出现的洞,在墓底的侧面,看上去不深。王鹏跟队员打赌,这不是自然洞穴,一定是个遗迹,并且里面有东西,队员不信。他戴上安全帽钻了进去,半蹲半跪,继续往里掏。头上泥土松软,可能随时会塌,有那根绳子就可以及时把他拽出来。

他用手铲一层一层地剔,果然,一块人骨出土。他赌对了。接着,手铲碰到一个质地坚硬的圆疙瘩,慢慢浮现真身,疙瘩上竟有一张人脸,眼眶里嵌着绿莹莹的青铜管,仿佛受到惊吓,神经质地盯着他。那是一个权杖头,十分罕见。

王鹏发现权杖头 图/受访者提供

王鹏是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边疆民族与宗教考古研究室副主任,也是这处呼斯塔遗址的考古领队。今年是他在呼斯塔遗址发掘的第六年。

墓葬里还藏着一把青铜刀,年代约4800年前,当时,中原还没开始使用铜器。在距今四五千年的史前文化大交流中,牛羊、小麦、粟黍、青铜、彩陶等在东西方之间传播,而呼斯塔或许就是其中一个文明驿站。

呼斯塔遗址是目前发现的新疆西天山地区规模最大的青铜时代聚落,入选了中国社会科学院评选的“2025年中国考古新成果”,并两次入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已经蜚声考古界。

一群来自全国各地的考古学者和学生,每年定时聚集在祖国西陲的草原上,起初水电都没有,只为了这个远古的草原石城。在他们心中,呼斯塔是世界上一个危险又浪漫的角落,是一个远离尘嚣的精神“乌托邦”。

新疆温泉县呼斯塔青铜时代遗址东区墓地Z1发掘现场 图/新华

“这些人挖羊圈做啥?”

阳光猛烈,但风中带着凉意,毕竟海拔已经1500米高,近在咫尺的阿拉套山顶上还积着雪。当大片游云走到太阳之下时,阴影爬上地面,空气就突然凉下来。

阿拉套山的那一边,就是哈萨克斯坦。这里已是中哈边境管控区,抵达非常不容易,要飞到博乐市,坐车到温泉县,再找到一位考古队推荐的司机师傅——本地人基本也不知道呼斯塔遗址,地图上都搜不到位置。汽车先沿阿拉套山脉东行,继而拐弯,直奔群山而去。通过三道边防关卡后,升着国旗的考古队驻地就到了,此时气温已不知不觉降了好几度。

生活在边境警务站外、边境线前的呼斯塔考古队,可能是中国最孤独的考古队了。与考古队员做伴的,只有边防员和牧民,每到节日,他们会在一起烤羊肉。

考古队驻地的连排钢板房三面环绕,两侧用作办公室和食堂,正面是几间储藏室和客房,供前来做研究的学者短住。这是去年全新升级扩建的,而考古队员自己依然住在后排狭小的集装箱宿舍里,把新屋子留给客人。自来水也通了,队员们终于可以洗澡了。这么多年,他们日常用水只能到河里打,或者从警务站借水,洗澡只能等“雨歇”时去县城洗,差不多十天一次。

这堪称呼斯塔考古驻地建设史上的里程碑式事件,意味着某种决心:这里的考古短期还不会结束。

绕到驻地身后,呼斯塔遗址就在眼前了。山前草地上,白色花岗岩石头散落一地,像一条凝固的河流。其中一些石头遵照某种秩序,围成了一片人类遗迹。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写过:“河床里卵石洁白光滑宛如史前巨蛋。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提到的时候尚需用手指指点点。”在呼斯塔,这段话突然有了实感。

三四千年前,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的时代,古人用这些石头建起了城。十年前,考古队在这些石头旁搭起了营帐。在呼斯塔城址的考古现场,重见天日的一排排石头墙,勾勒出院墙和房屋的布局——前厅、后室、火塘、地台……一应俱全。

“一看嘛,就是羊圈。这些人挖羊圈做啥?”几年前,蒙古族牧民沙玛赶着羊经过遗址时,看到这帮人在玩命挖羊圈,百思不得其解。这种石头羊圈在草原上随处可见,有啥稀奇?

但石头圈里出土的东西,证明这不是羊圈。举个例子,建筑西南角还出土了一座方形石围的坑,有陶器、铜器,还有人骨,是一个惨烈的祭祀现场。祭祀坑里的角柄青铜短剑和角柄青铜锥做工精良,是亚欧草原迄今所见最完整的角柄青铜武器。

在考古人眼里,更令人激动的,不是器物,而是这座城本身。呼斯塔是蒙古语,意为“桦树之地”,阿拉套山的雪水流成两条河,滋润着这片草场。如果登上高处俯瞰,开阔的河谷盆地一头连着中国内地,一头连着中亚。在古代,这是东西方之间的一条自然通道,这座石头城会不会是一座远古的文明“驿站”?

61岁的沙玛住在山下的查干屯格乡,他从小就在这儿跑来跑去,见过这些石头,东一堆西一堆,看不出规律。这两年,他和老伴把三十多头牛赶到夏牧场,没别的事了,也来到考古队,做些挖土之类的活儿。这里是古代人的房子,这是他过了很久才相信的事。

“老师教我们,我们学着去挖土,石头不让动。地下有不少东西,应该是人砌的。”沙玛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石墙内部,地面被挖到半米深。这一天,二十多名考古队员和牧民蹲在坑里继续发掘,一桶桶的土被倒进小车里,再运到遗址外的土堆上。沙玛拎着一桶土,沿着石头房的门道走出来,他身体有些瘦弱,被重物坠得倾斜。3000多年前,呼斯塔先民也从这道门里进进出出,沙玛正踩在他们的足迹上。

呼斯塔遗址城内院落(上为北) 图/受访者提供

“王老师,今年啥时候来?”

一切始于远处那座小山。

牧民的女儿孟克其其克家的夏牧场就在小山后头,紧贴阿拉套山脚。每年有三个月,他们一家在夏牧场放牧,住在蒙古包里。14岁那年,小山上来了一群陌生人,白天在山顶上挖土,晚上住帐篷。第二年,他们又来了,带来了更多人。

“我们蒙古族会给每座山头取一个名字,那座山叫作哈如鲁,意思是黑色的山。你看那座山,西侧的岩石是不是黑色的?”孟克其其克指着远山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草原上难得见到陌生人,孟克其其克对这群人很好奇。她家的冬牧场在西边几十公里之外,那边的草原上,也散落着满坑满谷的史前巨石,很多石头上刻着岩画。在那里,她也见过一群人在挖土。

2016年,呼斯塔遗址最早的发掘现场就在黑山头上。这座小山有120米高,山体陡峭,碎石遍地,呼斯塔遗址第一任考古领队、中国社科院考古所研究员贾笑冰右腿腓骨就在山路上摔成了粉碎性骨折。贾笑冰回忆,他们面对的还有“毒蛇的威胁、暴雨的洗礼、冰雹的袭击”。在呼斯塔盆地,环境的恶劣程度是加倍的,风大时,人直不起腰。

黑山头的山顶上,有一片石构建筑遗迹。与之遥遥相望的南部,有另一座形状相似的小呼斯塔山,山顶也有古代居址。两座山遥相呼应,就像天然瞭望台,考古人推断,山顶遗迹或许是哨所。它们的中间,应该有一座需要守卫的城。

果不其然,两山中间的山前冲积扇上,草地上露出石块,隐约排列成石墙。当更多石块在手铲下出现,埋在草皮之下的古城浮现出来——整体呈平行四边形,核心区城址约五万平方米,城中偏南有大型院落,由八间房屋组成。中国古建多是夯土和木构建筑,容易灰飞烟灭,而呼斯塔遗址不同,留下大量石头遗迹,相当奇特。

考古队在这里扎下了根。草原很美,也很危险,气候变化无常。大风掀翻过板房屋顶,最危险的是洪水,暴风雨说来就来。有一次连夜暴雨,队员不敢睡,熬到天亮。“起来后,发现水头与营地擦身而过,营地差一点就被冲走了。”王鹏回忆。

蝮蛇不仅在草丛中埋伏,也会钻进帐篷。有一天,边防站通知考古队,他们在监控里看到了熊,离驻地只有一两百米。熊轻松跳过铁丝网,还好没逗留,朝边防公路去了。另一次,熊直接闯进厨房,把厨房拆得七零八落,幸好是冬天,人已撤离。

每年能发掘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四个月,10月之后,大雪漫山。考古队夏天来,秋天走,像一群候鸟。

春天一到,牛羊上山了,牧民巴音巴特就给王鹏发消息:“王老师,今年啥时候来?”巴音巴特家是考古队唯一的牧民邻居,遗址和考古站就在他家草场上。这两年呼斯塔草原禁牧,他无奈在几公里之外租草场放羊,但为了不离开考古队,还是把家安在附近,每天来回“通勤”。“没有他们,我们觉得挺寂寞。没有我们,他们也挺寂寞。”王鹏说。

“你们挖这么多年,成本回来了吗?”巴音巴特经常开着玩笑问王鹏。王鹏不知道怎么回答。总计12平方公里的遗址,一辈子也发掘不完。

2.遗址核心区居址 摄影/本刊记者 倪伟

3.考古队员发现陶片 摄影/本刊记者 倪伟

4.作为呼斯塔城址“岗哨”的小呼斯塔山 摄影/本刊记者 倪伟

5.东区墓地Z1主墓竖穴内遗物的提取现场(南向北)图/受访者提供

青铜刀的秘密

那件青铜刀,是2023年夏天发现的,在城址东部两公里之外的古代墓地里。在城址内部工作多年以后,考古队将目光转向更大的地域,那片墓群就是个“宝地”。2023年,考古队带着试探性质,选择其中一座进行发掘,编号为Z1。

这座墓冢边缘围着一圈石板,构成长25米、宽23米的方形墓。墓冢包括13座墓葬,最大的主墓经过多次下葬,集中埋葬着百余个成年以及幼、婴个体。当考古队清理完墓葬,墓坑里人骨密密麻麻,令人惊骇。

碳十四测年结果显示,墓葬年代为公元前2800年至公元前2600年。这意味着,墓葬比核心区城址还要早约1200年。那是青铜时代早期,还要等1000年,夏朝都城二里头遗址才在中原建立;再过2000多年,汉代的张骞才凿通西域。

铜刀就放在墓葬中的人骨之间,紧挨着一具碎裂的头骨,在右肩位置。发现时,刀身已经裂成四段,现出铜绿色,古意森森。这是国内发现的年代最早的青铜制品之一,也是欧亚草原所见最早的锡青铜制品之一。

这件铜刀从哪里来,是当地铸造,还是别处传来?这是一个值得深究的谜。

很多学者认为,西亚和东南欧铜器的出现,可追溯到约公元前9000年,青铜年代至少可追溯到约公元前5500年,早于中国1000多年。越来越多的考古证据,让青铜冶金术“西风东渐”的廊道越发清晰:新疆最早进入青铜时代,接着,甘肃、青海、陕西地区进入青铜时代,流行起与新疆相似类别的铜器;又过了百来年,青铜传到中国北方和东北;与此同时或稍晚,中原地区诞生了青铜时代文化——二里头文化。

“在冶金术传播中,很有可能就是在阿尔泰山和西天山区域又有了一次新的发展。冶金的根源是西方,但传播过程中,在当地又有新发展。”王鹏认为,“这把刀有可能就是当地造的。”若想搞清楚这个问题,就要检测铜料来源、研究冶炼技术等,也需要找到古铜矿和冶铸遗址,但目前草原的青铜遗迹发现得还太少,难以串联起来。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考古学会原理事长王巍希望,呼斯塔一年一年挖下去,最终能解决一些事关全局的大问题,比如:呼斯塔聚落所反映的社会结构,已经进入文明阶段,还是处于文明的前夜?在欧亚草原文化交流中,呼斯塔扮演着什么角色?

虽然被一些宏大而深邃的问题萦绕,但在呼斯塔,考古的进展和乐趣是十分具体的。

挖掘墓葬时,他们发现墓葬外面是方形石围,里面是圆形石围——这是草原上一种常见的墓葬形制。按以前的做法,会把两道石圈中间的土清掉,但这次王鹏突然意识到不对,“两道石头中间填土,其实是一道墙,这与核心区居址‘石包土’的墙一模一样”。他这才意识到,整个墓葬都在仿照房子的结构。这种草原墓葬,全世界已经发掘了上百年,但从未有人发现这一点。这是他非常得意的发现之一。

“找不到(答案)也没关系,发掘本身就很有意思。”他说。

从城址到墓地,呼斯塔的发掘地域越来越辽阔。一批批著名考古学者不远万里来实地考察,常常发出赞叹。每年春天,考古队发布实习生招募公告,报名者多达上百人,夏天时,全国各地的考古学生就聚齐了,有人连续来了好几年。

在呼斯塔,生活有点像游牧民族,麻烦不断,只能依赖双手与合作解决,但离开时他们总是依依不舍。呼斯塔成为西陲草原上一个遥远的“乌托邦”。

左:东区墓地Z1M1出土铜刀 图/受访者提供

右:东区墓地Z1主墓下层人骨 (上为北) 图/受访者提供

“太有宿命感了!”

孟克其其克回到了呼斯塔,进入考古队。

当考古队一年又一年来到呼斯塔草原,孟克其其克也长大了,考上兰州的大学,学的就是考古。大一暑假,爸爸把她送进考古队,来帮帮忙。家门口的草原上,就有极佳的实习现场。2024年大学毕业时,她对考古队的工作完全不陌生了,没有做别的选择,直接回到家乡,被聘为呼斯塔考古队的一名队员。

一个在阿拉套山脚长大的女孩,是怎么学起了考古呢?“我觉得家门口的考古队对我是有影响的。”她感叹,“太有宿命感了!”

今年,她每天的任务是除草皮、清石头,给城址拍照、建模,草皮非常难除。“每天拔草,手上都起茧子了,”她伸出手指侧面,“第一次在这里起茧子,我看到都惊了。”

黄海波也回来了。2021年,黄海波还是吉林大学考古学院的一名博士研究生,第一次来呼斯塔。后来,除了为博士论文焦头烂额的两年,他每年夏天都回到这里。博士毕业后,他入职上海大学,今年暑假,终于重返草原。

“不是官方合作,纯粹是个人的选择。”黄海波对《中国新闻周刊》说。王鹏与黄海波在学术上志趣相投,也都喜欢考古现场,喜欢草原。黄海波发掘时不戴帽子、不戴防护装备,甚至会把鞋脱掉,摆脱束缚,沉浸其中。

黄海波也能感受到王鹏对草原的热爱。“在这里,他掌管一切,修路修桥修马桶,什么坏了都会修。”黄海波说。几年前,大家还住帐篷的时候,有天夜里狂风大作,凌晨三四点,黄海波被风声惊醒,看到一束光扫过来。王鹏穿得整整齐齐,拿着强光手电,正在检查驻地的角角落落。

工作以外的麻烦,每天变着花样来,但王鹏不讨厌这里,甚至谈得上热爱。“身体上累,但精神上是极度放松的。遇到的困难都来自自然界,不是来自人的困难。”他说。每当在城市里待久了,他就特别想回呼斯塔。

王鹏寡言深思,对待陌生人客客气气,有些拘谨。在北京鸟巢附近的一间咖啡馆,他第一次与《中国新闻周刊》见面时,说话声有时会被嘈杂的音乐淹没。但一回到呼斯塔,他就像一匹马回到草原。有时,从驻地到发掘现场,两公里的草原,他威风地骑马上下班,自由的风声在耳边呼啸。

“我感觉他不属于北京,他属于这样的地方。”黄海波说。王鹏在俄罗斯留学过五年,又在内蒙古做过两年考古调查,今年夏天,他又去蒙古的草原上做了大范围调查。他的学术轨迹,绕着欧亚草原转圈。

他们更多的共鸣,在于学术理想。黄海波觉得,王鹏心里一直想探索一个宏大问题——中国青铜时代的欧亚草原背景。“我不知道准不准确,但是给我的感觉一定是这样的。当然我的想法也是这样的,不过我认为我没有王老师那么高的灵气跟资质,但是我还是愿意顺着他的方向,进一步探索。”

大问题是通过具体的钥匙解开的。王鹏有一些很具体的期待,比如:“我来呼斯塔,就想挖一个马车。”很多线索证明,中原殷墟的马车是外地传播而来的。“为什么马车来到中原,一系列东西都变了?外来因素是怎样影响中原的?殷墟的人和草原上的人是什么关系?好多好多问题。”他说,“但是需要草原材料的支撑,所以我想来新疆找。”

巴音巴特永远在这里等他们。他每年在考古队干活,贴补些收入,有时也会偷偷扒开遗址区的铁丝网,让羊进去吃草。被王鹏发现后,他嘿嘿一笑,赶忙认错,把铁丝网修补好。

巴音巴特偶尔带一只羊进考古队,大家便快快乐乐地打一顿牙祭。酒酣耳热,月光之下,巴音巴特唱起蒙古族的歌。唱完,他举杯动情地说,真的很感谢考古队,让他看到外面的世界。

张骞之前的草原

风贴着阿拉套山吹过来,带着雪的气息和草的味道,走在这样的风中,王鹏脑子里时常闪过无数个问题。他从2021年接手呼斯塔遗址考古队队长,每年“死磕”这座古城,但对它的了解依然太少。他心里明白,其实很多基本问题都没有确切答案。

比如:这真的是一座城吗?

“我们叫城,实际上并不是城市的那种城,就是一些房子集中在一起,房子外套一圈院子,院子外边又有一圈墙……但是这个院落、这个‘城’,到底是什么性质,现在我们还搞不懂。”王鹏对《中国新闻周刊》坦率地说。

黄海波也很困惑:牧人逐水草而居,怎么会留下这么坚固的石头城?第一次站在呼斯塔城址前,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相信。”最终让他改变想法的,是亲手挖出来的东西——陶器、青铜器、骨头……在考古学上,年代确定无疑。

吸引黄海波来到这里的,是他一直追寻的那个问题:从欧亚草原破解中国青铜时代之谜。牛羊、小麦、青铜自西向东,粟、黍和彩陶则从东向西,四五千年前就已经在路上了。那是一次史前文化大传播,也有“史前丝绸之路”之说。多年以来,欧亚草原上陆续发现一些重要遗址,勾勒出这条通道的走向。

呼斯塔在这个大问题里的位置,让黄海波十分期待。

欧亚草原是地球上最宽广的草原地带,西起欧洲多瑙河下游,东至中国东北松辽平原。放在欧亚草原视野中,呼斯塔遗址的文化面貌,与西西伯利亚和中亚草原的安德罗诺沃文化面貌相似。呼斯塔北部有阿勒泰的切木尔切克文化,再往北,还有俄罗斯的奥库涅夫文化……而现在,呼斯塔早期墓葬的上限,比奥库涅夫文化还要早两三百年,历史或将改写。

“呼斯塔东区墓地所代表的文化很有可能也是影响他们的源头之一。”黄海波说。孤证不立,但这恰恰是呼斯塔的魅力所在——从这里,北到阿尔泰山、西伯利亚,南抵天山与伊犁河谷,东至天山中部乃至中原,西通欧亚草原腹地,“从这一个点上,可以做空间、时间的拓展”。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考古学会原理事长王巍,2017年就去过呼斯塔遗址,那时考古队还住在蒙古包里。站在草原上,他想起汉代张骞凿空西域,而在张骞到来之前,这条通道上的人们,如何生活,如何往来,他们是谁?“这是个非常重要的课题。但以前的研究,往往只能局限于对某些器物、遗物之间的对比分析,难以深入。”王巍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2012年之后,考古学界试图改变这种情况,开始对草原上的中心性遗址进行全面发掘。首先是阿敦乔鲁遗址,后来是呼斯塔遗址,此后,局面大为改观。阿敦乔鲁遗址距离呼斯塔遗址仅数十公里之遥,同样是一处历史奇观,无数史前巨石铺陈在地,石头上有岩画,画着羊和鹿……那就是孟克其其克家的冬牧场所在的地方。

阿敦乔鲁遗址的岩画 摄影/本刊记者 倪伟

“如果呼斯塔是一个小邦国的话,那这座城址应该是首都级的,填补了对新疆西北欧亚草原上高等级聚落形态的认知空白。另外,这里可能与中原与域外都有文化联系,它在文明交流互鉴中的作用也值得我们深究。”王巍说。

一年又一年,草黄了又青,羊走了又回。今年考古季结束的时候,核心区城址就要回填了,将草原交还给天地。十年来,考古队员无数次行走其间的院墙、房屋和古道,将再次隐入地下。除了考古队员和牧民,将不会再有人知道,牛羊站立的土地之下,有一座奇特的城。

站在这片遗址上,孟克其其克有些忧愁。“我有时会担心,呼斯塔还能挖多久。王老师也有别的事要做,不会永远在这一个地方。”她说。在这片草原从小长到大,去了大城市,最终又回来,她却从未觉得无聊,“草原上每天都不一样”,她不想离开故乡。

“我希望他一直挖下去,我可以在这里退休。”她笑起来。

1.呼斯塔遗址出土的精美石器

2.精美石器

3.角柄青铜短剑

4.角柄青铜锥

5.青铜锥角柄上的纹路

6.东区墓地Z1出土人骨的整理与研究现场

7.东区墓地Z1主墓出土石饰品

8.东区墓地Z1主墓出土金属饰品 本版图/新华 受访者提供

发于2026.8.3总第1246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呼斯塔遗址:草原深处的文明驿站

记者:倪伟

编辑:杨时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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