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有一座小院，院里有一群“大先生”

2026年7月，由国务院参事室、中央文史研究馆主办的“文心墨韵——中央文史研究馆成立75周年成果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幕。国务院参事室党组书记、主任邹晓东致辞并宣布展览开幕。

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范迪安一身黑色正装，斑白的头发打理考究，兴致勃勃地为来宾们担任导览。他的新作、布面油彩画《嵩岳夏收》也是参展作品之一。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作为馆员，他深感这次展览立意高远，佳作云集，能让人产生强烈的文化共情。

范迪安在致辞中说，中央文史研究馆秉持“敬老崇文、存史资政”的宗旨，汇聚了一大批博学鸿儒与书画名家。作为新中国文史研究的重要阵地，它不仅见证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薪火相传，更在赓续历史文脉、弘扬民族精神方面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国务院参事室、中央文史研究馆所在的北京前门东大街11号。本文图/受访者提供

“文、老、贫” 与“德、才、望”

北京前门东大街11号，是一个清幽静谧的院落。门前挂着两块引人瞩目的牌子：国务院参事室、中央文史研究馆。

新中国成立前夕，毛泽东汲取中国传统政治智慧，提出了在政府内设立具有统战性、咨询性和荣誉性的参事室、文史馆工作机构的构想。

1949年11月，政务院参事室正式设立。首批任命的32位参事中，除一位中共代表外，其余均为党外代表人士。

1951年7月，政务院文史研究馆正式成立。毛泽东举荐自己的恩师符定一出任馆长，并亲设家宴动员他。符定一看了拟定名单后笑说：“无非是‘文、老、贫’。”毛泽东笑着说，不光“文、老、贫”，还有“德、才、望”。符定一欣然接受，被聘为首任馆长，柳亚子、叶恭绰、章士钊被聘为副馆长。首批馆员包括26位各界名宿，平均年龄75岁，最年长的齐白石88岁。

参事和馆员，均由总理亲自颁发聘书。1954年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召开后，政务院参事室更名为国务院参事室，列为国务院直属机构之一；政务院文史研究馆更名为文史研究馆。为解决参事和馆员待遇问题，国务院1956年又明确规定，参事和馆员不退休，不退职。

1954年，杨开慧的哥哥杨开智向毛泽东推荐杨开慧生前密友、在长沙任中学教员的李淑一到文史馆任馆员。毛泽东给秘书田家英写信，称“文史馆资格颇严，我荐了几人，没有录取，未便再荐”，拟以稿费资助她，请田家英征询对方意见。直到1977年，李淑一才被聘为馆员。

符定一去世后，章士钊1959年继任馆长。他担任这一职务14年，直到1973年病逝。他任职期间，经常为文史界人士仗义执言。

“民国四公子”之一的张伯驹在新中国成立后将收藏的《平复帖》等多件国宝尽数捐献国家，却一度生活窘迫。他的朋友黄君坦、沈裕君都是文史馆馆员，劝他向章士钊求助。章士钊致信周恩来，建议聘张伯驹为文史馆馆员。周恩来在章士钊的来信上做了批示：“张伯驹先生可否安置为文史馆员，望与文史馆主事者一商。”

文史馆赴外地调查后，向国务院呈报了《关于张伯驹政治历史情况的报告》。经周恩来批示，1972年1月21日，张伯驹获聘文史馆馆员，其夫人潘素也随同回京安置。这两位知名人士晚年的生活和工作得到了妥善解决。

1969年11月，国务院参事室迁入北海公园静心斋，与文史馆合署办公。1981年11月，静心斋向游人开放，参事室和文史馆迁至现址前门东大街11号。

“千夫诺诺，不如一士谔谔”

今年80岁的馆员赵德润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国务院参事室和文史馆的发展历程可以概括为一个“U”字形：起步辉煌，参事馆员都是大师级人物，社会影响也非常大，但在“文革”期间经历了低潮，进入了发展停滞阶段。直到改革开放后，参事室和文史馆工作才重新进入上升期。

1984年，中共中央书记处专题研究参事工作，明确了参事室和文史馆工作具有统战性和荣誉性。1985年1月，文史研究馆更名为中央文史研究馆。

历任总理总是尽量抽出时间同参事和馆员见面，当面听取他们对政府工作的意见。

国务院参事室和中央文史研究馆合署办公，受同一个党组领导。国务院参事室原主任陈进玉提出，对于馆员应根据年龄和身体状况有所区别，做到“从容淡定、因人而异、量力而行、各展所长”。

赵德润2009年11月被聘为馆员，时年63岁。他出身于新闻界，曾任光明日报社副总编辑，获得过中国新闻奖、韬奋奖等多个荣誉，但在受聘馆员这一刻，他有些诚惶诚恐，因为除第五任馆长萧乾外，此前少有新闻工作者受聘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他觉得，这体现了党和国家对新闻工作的重视。与他同一年被聘为馆员的，还有饶宗颐、资中筠和王蒙等6人，都是公认的文化大家。

中央文史研究馆有“序齿不序爵”的优良传统。无论何党何派，无论是部级官员还是专家学者，入馆一律以“先生”相称，以年龄大小“排座次”。赵德润说，这种敬老崇文的传统，在其他机关很难做到。

在馆员普遍高龄的中央文史研究馆，很长时间里赵德润都是一个“年轻”的成员，无论是开会还是编书署名，他的排名都是靠后的。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是已故中央文史研究馆副馆长陈寅恪的名言，国务院领导引用这句话勉励参事和馆员们：今天从事调查研究，同过去关在书斋里做学问有很大的不同，要有不畏艰辛、求实崇真的精神，“千夫诺诺，不如一士谔谔”。深入实际而不浮躁，独立思考而不跟风，敢说真话而不人云亦云，这应是参事、馆员人格魅力之所在，也是提高咨询国是水平的关键。

王蒙馆员关于文化建设和文化发展的思考与建议，受到党中央、国务院的高度重视。樊锦诗馆员在担任敦煌研究院院长期间，顶住压力阻止莫高窟与旅游公司捆绑上市，为敦煌文物保护和研究打下基础。

在赵德润看来，参事和馆员们多为饱学之士，有胆有识，又具有比较超脱的身份，因此能讲出有水平的真话。他们在开会时经常直接表达观点，甚至可以在总理面前直言不讳，这是国务院参事室和中央文史研究馆自成立起延续至今的传统。

“一时之盛举，百代之瑰宝”

2006年，北京大学国学研究院院长袁行霈被聘任为中央文史研究馆第七任馆长，迄今已在任20年，是文史馆历史上任期最长的馆长。

袁行霈是古典文学专家，以陶渊明研究和主编《中国文学史》著称。在很多人看来，他的温文尔雅中透着一种中国文人的风骨，总理每次召开馆员、参事座谈会，他的发言总是切中时弊而又周密严谨。

中央文史研究馆最主要的一项工程，就是合力编撰多学科融合的大型学术著作《中国地域文化通览》。

经国务院批准，袁行霈作为第一主编主持这一项目。这部巨著上溯文化源头、下迄辛亥革命，按省级行政区划各省区市均有一卷，连同港澳台共34卷，约1700万字。这是全国各地近千位专家学者历时8年通力合作完成的，绘制了中国首部大型分省文化地图，被认为填补了地域文化的空白。

袁行霈认为，中国文化史有两个坐标：一个是时间的坐标，一个是地域的坐标。一方面，黄河和长江流域文化显示出中国文化的基本特征；另一方面，中国文化有多个发源地，其发祥与兴盛的时间也有先后之别。各文化板块之间交错移动，呈现出一幅幅色彩斑斓的文化地图，编织成中国文化的全景。

王蒙作为副主编，指导了新疆卷和河北卷的编辑工作。他从1963起在新疆工作生活过16年，在文史馆涉及边疆文化和民族文化交流的工作议题上，总能提供一手经验和独到见解。他说，多年来文史馆一直对他大力支持，协助他组织新疆等地的调查研究之行。他所呈报的《关于在边疆少数民族聚居地区进行共同家园教育的建议》《关于新疆历史文化近况的建议》《关于传统文化是国家建设与发展的基石的建议》等建言，都曾得到中央领导批示。

国务院参事室、中央文史研究馆还多次举办两岸交流活动，得到台湾方面的积极响应。

2010年是庚寅年，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是庚寅年绘制的，也在庚寅年被烧成两截。当时担任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刊《中华书画家》杂志社社长的赵德润感到，历史机缘不容错过，遂提出了两岸共同绘制《新富春山居图》的策划，得到了参事室文史馆的大力支持。

2011年，由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大陆著名山水画家宋雨桂主笔，台湾著名水墨画家江明贤、时任国务院参事室副主任的王明明等两岸画家共同绘制的66米长卷《新富春山居图》完成，于中央文史研究馆成立60周年之际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两岸国学大师分别为长卷题跋，饶宗颐在题跋中盛赞其为“一时之盛举，百代之瑰宝”。

2026年7月6日，由国务院参事室、中央文史研究馆主办的“文心墨韵——中央文史研究馆成立75周年成果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幕。

今年7月的“文心墨韵——中央文史研究馆成立75周年成果展”中，“巨擘如山”单元集中展示了已故名家馆员的传世之作，如齐白石的《红菊图》、陈半丁的《白梅牡丹图》、启功的《敬书诸葛孔明诫子之语》。很多观众迫不及待地一睹为快。

除了范迪安创作的《嵩岳夏收》之外，还有一些书画家馆员也推出了新作，如中央文史研究馆副馆长冯远的《北固亭词意》、中国书协主席孙晓云的《灯下窗前五言联》、中央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罗杨的《静观常读八言联》等。中国美术家协会原主席靳尚谊的经典之作《塔吉克新娘》是展厅里最受欢迎的展品之一，吸引了很多观者驻足拍照留念。

北京奥运会“福娃”主设计师韩美林的书法作品《直立天地》也在展览中。他和恩师、中央文史研究馆第六任馆长启功之间流传着很多佳话。当年就是在启功的建议下，韩美林出版了他的经典著作《天书》系列古文字图录。

一次，韩美林在中国美术馆举办艺术展，81岁的启功也赶来观展。见到韩美林，他走上前，对比其小30岁的韩美林深鞠一躬道：“你是我们民族的骄傲，请允许我向你致敬。”韩美林措手不及，赶紧躬身回礼。一旁的陈佩斯赞道：“启老礼贤下士，为人恭逊，令人敬服！”

“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巨”

国务院参事室自设立以来，共聘任参事265人，其中党员参事89人，党外参事176人。现任参事共31人。中央文史研究馆共聘任馆员308人，馆员多数是民主党派成员和无党派人士。

中央文史馆现有馆员53人，年龄最大的是96岁的资中筠，最小的是65岁的赵汀阳。

赵德润介绍，过去馆员都是终身制，目前馆员任期制度则有所改革，馆员年满80岁后转任资深馆员，身体条件允许的，可继续参与馆内各项活动。

当前，国务院参事室党组提出，要以高质量参事室文史研究馆工作服务促进高质量发展。

参事馆员以建议专报的形式向国务院领导提供决策咨询。对他们的意见和建议，党和国家领导作出了重要批示，要求相关部门予以重视，这对促进政府科学民主依法决策起到了积极作用。

国务院参事室内刊《国是咨询》向领导送阅，以社会关心的重大问题和参事馆员、特约研究员根据调研撰写的有预见性、前瞻性的建言献策文章为主，强调时效性、针对性，突出“内参”定位。2018年以来，一些中央及地方领导主动打电话要看《国是咨询》，刊物发行量增加30％。

国务院参事室、中央文史研究馆还积极进行对外交流，开展“1.5轨”外交，将宣介中国外交政策、加强国际智库交流作为核心任务，通过学术研讨和小范围沟通，增进互信，服务国家外交大局。

参事和馆员以各种方式贡献专业智慧，包括与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的智库进行常态化交流，积极参与和推动与全球南方国家的智库合作，就宏观经济政策、跨境供应链、高水平开放等议题与国外专家学者深入探讨，参与关于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国际研讨，推动在公共卫生安全、养老长护险、粮食安全等非传统安全领域的国际合作研究等。

2026年1月，范迪安率团访问埃及、沙特阿拉伯，开展“一带一路”国家文明互鉴和文化交流活动。此前，他还参加了文史馆组织的赴土耳其、希腊等国家文化与学术交流活动。

在范迪安看来，中国美术拥有丰富的传统，在世界上是东方美术的重要代表，当代中国美术在立足本土、放眼世界中也形成了多样的创新形态。美术作为视觉直观和形象造型的艺术样式，是不需要翻译的语言，在国际文化交流中能起到特别的“视觉窗口”作用，是讲好中国故事的重要载体。

如今，王蒙、樊锦诗等多位高龄馆员仍然活跃在文化公共领域一线。

2026年6月，王蒙作为最具国际影响力的当代中国作家之一，应邀赴吉尔吉斯斯坦出席第六届伊塞克湖国际论坛，开展文学文化交流。

“我的体会是，党和国家重视各界代表人物与年长知识分子的作用，借重他们的学识和见解，凝聚和发挥他们的特长，以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推动中国式现代化的发展。”王蒙告诉《中国新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