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遂昌的山坳里,
坐落着一群混凝土盒子:
远看像马头墙密布的古村落,
走近了,又像一座美术馆。
你会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人们到这打卡的帖子,
但很少有人猜到,
这是一座殡仪馆。
背后的山坳,是一片山地陵园。

遂昌殡仪馆

入口的落水装置(左)与山腰俯瞰殡仪馆

网友们的打卡帖
2019年,建筑师王灏接下这个特殊的项目,
花数年时间建成。
开馆之后,反馈始终两极:
有人专程上山打卡,
说它像美术馆、像公园;
但也有村民为它的风格不解,
还遇到过不肯上来接客的司机。

建筑师王灏
今年8月,我们在遂昌见到王灏,
从这座建筑聊起,
听他讲述三四岁时记住的葬礼,
和中国人的生死观。
在他眼里,这栋建筑,
恰好能见证人们对死亡的心态变化:
“一座事生事死的房子,
永远是这个社会里面最重要的建筑,
甚至比博物馆还重要。”
自述:王灏
编辑:夏尔
责编:陈子文


落水装置旁的仙鹤
以下是王灏的自述:
从遂昌县城的环城北路过来,穿过隧道,你就可以看到这群混凝土盒子,它看上去就像个美术馆一样。我好多朋友就说,百年以后,我们就先预约在这里了。
在中国古典里面,阴宅与阳宅之间是要同等对待的,“事死如事生”——做一个生命的建筑,跟做一个死亡的建筑,它们的逻辑是共通的。在我眼里,它就是一个结合地形的大型民宅。

于竹林掩映中的殡仪馆


“灰盒子”的日与夜
整个馆大概1万方的建筑面积,占地2万多方。地形是个盆地,于是最终选择了一种向心的聚落造型,和阳宅一样,藏风纳气。
每个房子基本上是正方形,12米乘12米,跟我们传统大屋的尺寸差不多。出地面的这片马头墙,它看上去像个巨大的村庄一样。


落水装置
进来之后,第一个混凝土箱,其实是个落水装置,上面的水一叠一叠的,落到中间一个水坑。

环形的公共大厅,位于中央位置

大厅与中央水口
再往前走,是一个灰空间大厅,形成一个巨大的公共屋檐,一条街道,沿着一条水,大家在里面绕着走很方便。
外圈偏公共空间:法医、管理、等候、后勤……内圈基本上以守灵为主。你再往里走,告别厅,灵厅,纪念去世的亲人。


上凸与下凹的天井,两种制式
从阳宅获取而来的另外一个想法,就是江南地区的天井文化。这里面藏着两种天井,一种往下,一种往上。很少天井是往上走,这是汉代或更早期陵墓里的做法,像那种石头做的拱券陵墓——你往上走,能接触到泥土的力。
有了这些不同形制的天井,你会发现,这成了一个开放性、能让人逗留的公共空间。上次来的时候人比较少,今天再来我发现,有近100个人在里面,好几个厅在同时用,大家有时候会把椅子搬到外面来,坐着晒太阳,这就是人间的一种状态,建筑自己也在成长。

山地陵园
后面的山坳里,还有一个将近1万多穴的山地陵园,里面有壁葬、树葬、草地葬、花坛葬……各种不同形式。
它沿溪而建,溪流永远奔腾不息。我进来以后觉得,你就是生活在一个美好的小区里面。


遂昌殡仪馆的入口,朝向正东
殡仪馆的入口朝着正东方,因为我们一直把它当阳宅来对待,紫气东来嘛。
但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们还设计了一个巨大的坡道,连接下面的村子,人们可以穿过甬道直接到达入口。可是村民们坚决反对,他们心里很忌讳,这边有哭声、有鞭炮声,还担心什么东西可能晚上跑到他家去了。
后来就变成了一个决裂的样子:隔着大坝还不够,又造了一层高速公路上特有的隔音罩。

与相邻村庄之间的“大坝”

村民的菜地,位于毗邻殡仪馆的半山腰
我最开始觉得这太封闭了,比如说在欧洲,一个教堂的墓地,可能边上就住着人,但我后来想明白了这件事情:
中国传统上,老百姓对(死亡)这件事情还是很敬畏的,大家认为这是来世的事情,那就不要跟我今世发生太多的能量交叉——我送亲人入土为安,可能要经过十里的地。

沐浴于阳光之下的陵园
但另一方面,我们会去山上做一个非常有趣的坟。这个坟是有仪式感的,在江南地区,很多时候像一把太师椅,你跑到温州是四世同堂,跑到广州,可能是另外一种模样。
跑到福建,像厦门,有很多很漂亮的(坟地),沿山坡的一个向阳的半圆,类似一把圈椅。一个人去世以后,还能享用这么好的阳光跟景观,跟地形完全融为一体。

殡仪馆内的壁炉,供人们在此追思亲人
做这个项目,我收获了两样最宝贵的东西。一个是守灵。这个地方的习俗,是亲人去世要陪伴两三天,要住在这里。现在很多其他殡仪馆不再有过夜守灵的项目,但这里保留了,我感觉特别感动。
第二个是焚烧的壁炉。这里有很多像壁炉一样的空间,传统上面,大家会把亲人的一些衣服、随身物品啊,都在这里烧掉。烧掉以后,就意味着你跟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关系了。
所以这个过程里,很多人是很悲伤的,家属进来这个地方,肯定没有心情先逛一圈,肯定先送亲人到该放的地方。

殡仪馆,落雨之后
但你终究要出来,你要走一走,可能是抽烟,可能看看边上的风景,你极度焦虑的时候,就需要这些东西。那如何提供一些缓解焦虑的空间,我觉得这才是最重要的。
一座建筑,它解决不了你的悲伤,或者说,能让你完全没有悲伤。但至少在这个过程中,它能让你从容一点,释怀一点,就像在宽恕这个世界一样。

覆盖草坪的二层屋顶,未来将变成公园
所以今年秋天,我们要实施”公园计划"。屋顶上种紫藤、凌霄,两三年就长好了,冬天靠近的地方,还有腊梅香。这里的植物必须开花,味道要独特,比如茉莉、栀子花、兰草;如果种树,必须是有果实的树,表达一种生命的循环——人死了,自然又回到另外一个地方,去结出他自己的果实。
馆方还和我提出,今年要搞开放日,我听到这话特别感动。这是一个社会性的公益场所,在我眼里就应该跟公园一模一样,你去看清十三陵、明孝陵,是不是觉得大家在逛一个公园?
现在好多叫自然疗愈,其实对中国人讲,最最重要的反而是死亡疗愈。让你去“死”一次,你很多事情就放开了。甚至你可以更加爱惜自己,关心生命本身:你怎么死,怎么活。


我家在宁波春晓镇,海边的农村。小时候我太太(外曾祖母)去世了,我才三四岁,就觉得,诶,怎么昨天还好好的睡在火炕上面,今天就去那个山上了?
我爷爷在去世前两天,特意叫我叔叔背着他上山,去看坟修得怎么样——他很关心我去世以后住的房子,这就是中国老百姓的心态。
农村里面,有些地方人一旦成年,就去种几棵杉树,到了50岁左右开始给自己准备棺材。所以我有一种感触:中国人看待死亡,还是很浪漫。人们的阴宅坟地,选的位置都是村里面最好的。

生人们的聚会,是为了逝者的告别
但对死亡,我年轻的时候也恐惧过:人怎么会死呢?做这些事情有意义吗?为什么要拼命读书?我还去上镇海中学干什么?大家不就都得跟我曾外婆一样,哪天就走了吗……
但年纪大一点,后来我爸爸去世,自己也经历过这些以后,就觉得这件事情没有那么不可接受了。这是每个人都会发生的事,你知道这个前提,就会活得更加通透,甚至更加爱惜自己,关心生命本身:你怎么死,怎么活,如果抑郁了怎么办,怎么把自己的状态调到最好?

清水混凝土的外墙,与反射的水池波光
遂昌现在的人口有接近20万,我算100年的周期,几十万人要在这里死去,所以说像这种事生事死的建筑,其实在我眼里永远是这个社会里面的第一位,甚至要比博物馆还重要。
因为对生命、对死亡的教育,就应该是我们的一种基本教育,就像性教育和美育一样。我理解中这里最好的状态,就是一堆小孩过来,就像春游一样,我觉得这才是对亡灵真正的尊重。


殡仪馆里的“聆听”
那天有个艺术家,特意来这驻场创作,就在守灵厅的上面,说住几个晚上,聆听一下人间的悲伤。
怎么对待死亡,是一件非常严肃,但也是非常自由、开明、灵活的事情。比如一个朋友去世了,提前搞一个告别演出,大家互相聚一下,很开心地我就走了。

“生命的剧场”
这个馆里面,未来最感人的,不是我给你守几天灵,而是一个人去世了,亲朋好友们在这里租三天、或者一个月的档期,来展出他这一生的作品。比如有些人喜欢摄影,手机上就有很多很好的照片;有些人喜欢搞户外,做一个主题展肯定也有意思。爱好再少的普通人,他一辈子的积累,都能做一场自己的展。
哪天我要去世了,我肯定提前计划这个事——把我一生做的建筑、房子,全部影像放一遍,大家看完了以后,再来参加一下我的追悼会。
部分图片提供:©Arch Nan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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